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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灵**添砖加瓦的崇高行为,这类涉及精神层面的建设努力,却并非有些人所认为的那样,是每个人类个体都可以实际参与进去的,它其实存在着很高的门槛。
比方说,柏拉图的对话录,或者海因里希·艾萨克[116]的合唱曲集,以及我们称为精神契约、艺术作品抑或思想具象化的一切,其实已经是一系列斗争的最后结果,为了追求精神上的净化与解放,无数人进行了承前启后的尝试和努力,其中绝大部分都失败了,唯有极少数成功的部分存留了下来,构成了艺术史、音乐史、思想史中为你所熟知的这些所谓没有时间概念的产物;恰如你刚刚所讲的那样,它们是从时间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的永恒杰作,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杰作都是臻于完美的,不可能给进入不朽境界之前经历过的斗争与挣扎留下任何多余的暗示。
能够拥有、欣赏、享受这些杰作,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大幸事。
是啊,我们卡斯塔利亚人几乎完全依赖这些作品而活着,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它们进行重复演绎,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它们进行研究、探讨、拆解、重组,增删修改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之外,我们不再以任何其他方式进行全新创作,我们倾向于世世代代、亘古不变地生活在这个永恒不朽、缺乏斗争的领域内,这个领域与外界有着明显的区隔,两者之间泾渭分明,这个领域完全由这些杰作构成,假如没有它们,我们等于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们在追求灵**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或许也可以使用你比较喜爱的说法,在抽象化、概念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每当我们在玻璃球游戏的世界里徜徉徘徊、流连忘返时,我们做的事情始终都是一样的,即将那些圣贤、那些伟大艺术家的作品拆解细分,找出它们的各个原始组成部分,借此分析出作品风格所具有的客观规律,分析出其创作模式的细微差别,分析出作品整体能够得以升华的具体解释,并且将这些抽象化、概念化的零件当成建筑材料来操作、来搭建,从而实现我们的每一次游玩体验。
显而易见,这一切都很美好、很漂亮,没有人可以否认这项事实。
可是话说回来,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只靠呼吸、吃喝这些抽象的东西生存下去。
照我看来,身在瓦尔德策尔的任何一名‘留级生’,在他发现自己感兴趣的细分领域、从事自己喜欢的自由研究之前,都可以先选择历史研究作为过渡,因为相较于卡斯塔利亚现存的其他研究领域,历史研究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它是唯一真正涉及现实世界的。
抽象化、概念化固然令人愉快,但我觉得人始终还是必须脚踏实地,必须呼吸空气、好好吃饭才能活下去。”
自从上次去过蒙特波特之后,科讷希特经常会腾出少许时间来,进行一次短途旅行,前往探望老音乐大师。
这位可敬的老人,他现在体力已经明显下降,早已完全断绝了说话的能力,但他仍旧保持着之前那种愉悦欢快、全身散发出光芒的安宁状态,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并没有生病,并非因疾病而去世,而且他的离世也绝非普通人的死亡,而是一种逐渐推进的去物质化,即组成他身体的物质,以及连带的身体机能逐渐消失的过程。
与此同时,他的生命力越来越多地聚集在双眼的目光中,聚集在老人消瘦枯干面容散发出的淡淡光芒里。
对于居住在蒙特波特的大多数人而言,老音乐大师离世时的这一奇异状态,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现象,受到众人敬畏与崇拜;但只有少数人,比如科讷希特、菲洛蒙特和年轻的佩特鲁斯,在此事上唯有他们才是真正幸运的,因为唯有他们才被授予了这样一种权利,能够更早地踏入老音乐大师晚年的神圣光辉之中,受到这无比纯洁、全然无私的生命光芒的普照。
能够得到上述恩许的只有这少数几个人,他们每次进入老大师端坐在躺椅上的那座小凉亭之前,都会提前准备好,首先如冥想般收敛好心神,调整好呼吸,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才会进入这位老人超凡入圣的领域,进入这温柔慈祥的光芒之中,与老人几近无声无息的灵魂产生和谐共鸣,共同享受这臻于完满的伟大境界。
在这里,他们仿佛身处于某个充满了无形射线的领域内,在这个晶莹剔透、足以令灵魂激**共鸣的球体内部,度过了一段又一段无比欢快、愉悦的美好时光,聆听了非人间的神秘音乐,随后便带着清澈、坚定的内心,回到他们原本的日子,仿佛从高山之巅直冲而下,转眼回到人间一般。
这一天终于来临,科讷希特收到了老音乐大师的死讯,他匆匆赶到那里,看到老人躺在**,仿佛浅浅地睡着了一般,他那张因为衰老萎缩而显得小小的脸庞,看起来形如一段如尼符文和阿拉伯文字的组合,肃穆而静谧,一幅充满魔力的图景,虽然不可能被阅读、不可能解读出其中的具体含义,却依然在向见到它的人们微笑,诉说着臻于完满的幸福感。
在老音乐大师的墓前,现任音乐大师和菲洛蒙特发表讲话之后,科讷希特也发表了讲话,他没有谈及这位开明、虔诚的音乐圣贤此生完成的非凡成就,没有谈及这位伟大老师给予自己的诸多帮助,没有谈及他作为团体组织最顶层领袖时期的贡献,没有谈及他作为卡斯塔利亚最年长成员的慈悲与智慧——科讷希特只谈到了他晚年超凡入圣的转化过程,谈到了死亡给予他的慷慨恩典,谈到了他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向自己的同僚们展示出来的精神之美,谈到了这种精神之美的不朽与永恒。
我们从多份流传至今的史料中得知,科讷希特其实很希望能够为老音乐大师著书立传,但因为他长期担任游戏大师一职,公务繁忙,没有闲暇去做这些事情。
他已经学会如何压缩自己的愿望,将其容纳在相对狭小的区间内了。
有一次,他曾对自己手下的一名“留级生”
说道:“很遗憾,你们这些从事自由研究的科研人员,无法真正理解自己目前所过的生活有多么丰富、多么奢侈。
不过,当我还是科研人员的时候也是如此,跟你们目前的情况完全一样。
大家都在忙着做研究,忙着手头的各项工作,谁也不会无所事事,自以为足够勤奋、上进,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尽管如此,大家几乎无法意识到自己真正能够做些什么,能够利用目前享有的这种研究上的自由做出什么具体的成果。
然后,突然之间,当局发出号召,高层需要从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当中派一个人过去。
就这样,通过某种方式,选定了一个具体的人,任务正式下达,可能是一份长期教职,可能是一项外交任务,也可能要进入机构内部,从此成为一名官员,以此为起点,逐渐升任更高的职位。
到了这个阶段,我们突然发现,自己从此陷入了由任务与职责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之中,越是在这张巨网中搅动挣扎,想要挣脱出去,反而就会被这一切捆绑得更紧,甚至动弹不得。
仔细观察,围绕在身边的其实都是些小任务,每一项都无足轻重,但每一项任务又都希望能够在规定时间内得到妥善处理。
担任官员之后,每个工作日都有很多任务在排队,等待完成,任务的实际数量远远超过办公时间能够完成的数量。
这很好,工作就应该这么忙,如果不是如此,我们反倒觉得不安心。
不过话说回来,每当我们在大讲堂、档案馆、办公室、接待室、会议室和公务舱之间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瞬间,蓦然回首,突然想起了自己明明曾经拥有却又永恒失去的那份自由,突然想起了我们当初那种可以不受命令工作、不受约束研究的自由——每当我们想起这些时,同样会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极度渴望能够回到从前,回到当初从事自由研究的岁月,幻想自己假如能够再次拥有这份自由,肯定会尽情享受它给自己带来的乐趣,尽情享受其中蕴藏着的无穷无尽可能性。”
作为玻璃球游戏大师,科讷希特拥有一项奇妙的天赋,他对自己所教的学生们、对自己手下的官员们是否适合在团体组织这套等级制度中任职,以及适合担任哪种职务,有着极其细腻的直觉、极为准确的判断力;任职期间,他为每一项任务、每一份职务都精心挑选了最为合适的人选,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人才的能力与特征进行了详细的记录与总结。
从留存下来的这部分史料来看,科讷希特的判断通常是极为准确的,几乎从来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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