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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韬被吵得眉心紧锁,头风加剧,又不好躲回内室。
祁韫便借口有事相商,把他拉去自己院中,连同药物与用物也一并搬来,还笑说索性在她房中安心歇一觉,她在外间守着,等消息来了再叫醒他。
祁韬虽知她向来稳重强干,许多事上比他还更“像个男人”
,心底却始终把她当亲妹,怎好意思睡她床上?推拒不过,只得在书房榻上将就躺下。
祁韫便随口闲聊,引他分神,说宫中近日常念他写的《金瓯劫》,还盼着他另作新剧,越多越妙。
又提到瑟若谈及昆曲时的见解深刻、眼光独到,引得祁韬连连点头,暗道高雅不俗、见识不凡。
见他说得起劲,病意也淡了几分,祁韫顺势引导,问他往年写戏的趣事,祁韬笑而不答,反道:“我让高祥取样好东西与你看。”
不多时,高祥捧来一个书匣,里面满是祁韬历年旧作,多为杂剧、折子戏,还有不少未竟的小说稿,笔迹清俊,墨痕犹新。
祁韬便从那书匣中取出几页旧作,说起这些戏,竟都是成亲后才开始写的。
少时读书太苦,父亲管束严厉,他只偷偷写些小说发泄心中烦闷,可多年投书无门,书商也不肯收。
直到谢婉华进门,二人起初相敬如宾,他性子柔弱,总对这等干练女子不免敬畏三分。
倒是成亲两月后的元宵节,家中请了南戏班子唱戏,他才第一次见她眉眼飞扬、笑意盈盈,说起戏来竟是行家里手,风采卓然。
那夜唱的是《紫钗记》里的《堕钗灯影》,讲唐代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上元灯节邂逅的戏码,因颇合元宵之意,各大戏班皆是例演。
婉华却一口评那李益“过于畏缩,无风流气象”
,正好说中祁韬心事。
他悲道“小姐怜才”
,他却是无“貌”
,便是引其中李益“小姐怜才,鄙人重貌,两好相映,何幸今宵”
的唱词。
暗地含义却是,他祁韬并不是婉华喜欢的强势男子。
一句话说得婉华心微微疼了一下,忙道“不是”
,想了想,以霍小玉和李益成婚时的唱词回答:“咱们是‘春花春月两相辉’,自是要‘锦帐流香度百年’……”
说着,一贯落落大方的婉华也红了脸,因那下句就是“作夫妻天长地远”
。
虽未出口,神色中却已写尽心意。
自此二人才真正亲近,常一同说戏评词,也渐渐熟知彼此过往,最后祁韬干脆亲自操刀写戏。
谢婉华才知,祁韬心疼刚入宗的弟弟,却不敢公然护持,终是她一意孤行将人接走抚养,才算保下一线生机。
这些年虽与兄嫂情分极笃,祁韫却从未听过这些话。
此时坐在一旁,听他一边翻阅旧稿,一边轻声回忆,不觉也静了神。
祁韬笑道:“这些年,你嫂嫂是我最温暖的缘法。
她不笑我懦弱,不责我不务正业,是这世上最看清我,也最怜惜我的人。”
说着,他望着一页戏文怔了会儿,又轻轻一笑。
戏中上元灯会的景象,也将祁韫带回那一夜。
那句“天街一夜笙歌咽,堕珥遗簪幽恨结”
是写照,而“两人灯下立多时,细语梅花落香雪”
,不正是想象中她和瑟若并肩的模样?
至于那“恨不得香肩缩紧,恨不得玉漏敲迟,把坠钗与下为盟记”
,唯有在爱中的人,方能懂得其中深情。
祁韬原本自顾自说着,忽见祁韫罕有地垂下眼眸,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浅笑,竟也静静沉入回忆中。
他一怔,才猛然醒悟:若说上巳已情深,那上元灯会、花朝入宫,不都是为那位监国殿下?她素来心思深藏,从不多言,如今这几分不经意的神情,反倒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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