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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聆听、理解对方所犯下的罪孽,他似乎将罪孽放到了自己身上,似乎是在帮对方承受罪孽。
通过保持沉默,他似乎已经将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深深埋葬,将其永远放逐到了过去。
此外,通过在听完告解后跟告解人一起祈祷,他似乎接受并承认对方是一位教会弟兄,跟他本人身份平等。
在亲吻对方时,他似乎以一种比神父更亲切、比仪式更温柔的方式给予了他祝福。
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加沙地区,广为人知,甚至偶尔会与受人尊敬的伟大告解神父兼隐士迪翁·普济尔[15]齐名。
但实际上,后者成名的时间比约瑟夫斯还要早十年,而且是基于相当不同的能力——迪翁神父以能够直接读懂前来向他忏悔之人的灵魂而闻名,甚至比用耳朵聆听理解得更透彻、把握得更迅速,也正因如此,他经常会让犹豫不决的忏悔者感到愕然,因为他往往会将对方尚未告解的罪过直接讲出来。
关于这位读灵专家,约瑟夫斯听过上百个惊人的故事,从来不敢拿自己与他相提并论。
除了读灵专家之外,他还是一位极具天赋的咨询顾问,专门为误入歧途的灵魂提供服务,同时也是一名伟大的评判者、惩罚者与管束者;他可以直接给予宽恕,安排苦修和朝圣事宜,为婚姻大事牵线搭桥,迫使仇敌和解,他的权力相当于一位地区主教。
他住在亚实基伦[16]附近,但是从耶路撒冷,甚至更遥远的地方都有专程前来拜访他的求助者。
约瑟夫斯·法穆卢斯就跟当时的大多数隐士和忏悔者一样,在充满热情又无比疲累的天人交战中,消耗了多年时间。
尽管他早已远离了自己曾经的世俗生活,放弃了财产和房子,离开了久居的城市,离开了世俗享受和感官快乐的各种邀约,可他还是不得不将“我执”
带在身边,肉体和灵魂的所有冲动都还存留在他身上,这些冲动会使一个人陷入困境、受到**。
他首先必须跟肉体做斗争,对它提出严苛要求,使它习惯于热与冷、饥与渴、伤疤和老茧,直到肉体慢慢枯萎、干涸。
然而,哪怕在这形容枯槁的禁欲主义外壳中,老亚当[17]依旧能够通过那些虚无缥缈的欲望与渴望、梦境和幻觉来让他感到羞耻与烦恼;我们当然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魔鬼对逃离俗世的人、对忏悔者们给予了非常特殊的照顾。
也正因如此,当那些寻求安慰、需要忏悔的人时不时地过来拜访他时,他都心存感激,认为这是恩典的召唤,同时也觉得这是他所过忏悔苦修生活的解脱之一:就这样,他被赋予了超越自身存在的意义与内容,一项具体的职务正式授予了他,他可以为别人提供服务,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他可以作为工具为上帝服务,将迷茫的灵魂引向上帝。
这一切曾经给他带来过非常美妙的感觉,使他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发现,这些灵魂最终的归属始终是尘世,他与这些灵魂接触,反而可能面对**和陷阱。
通常情况下,当灵魂迷茫的漫游者走路或者骑马过来,在他的石洞前停下,先请求给一点儿水喝,然后又请求约瑟夫斯听他忏悔时,我们这位告解神父就会被一种满足和快乐的感觉征服。
这种感觉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是一种虚荣和自恋,每当认识到这点时,他心中都会生出深深的恐惧。
他经常跪求上帝宽恕,并请求上帝不要再让忏悔者来找他这个不配聆听告解的人,既不要让他们从附近苦修士弟兄们的小屋那里过来,也不要让他们从俗世遥远的村镇千里迢迢前来。
可是,哪怕忏悔者们有时真的不来了,他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过一段时间,人们再次纷至沓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犯下新的罪孽:聆听忏悔时,他的态度开始变得冷漠,变得不够友好,没错,他甚至开始蔑视起这些忏悔者了。
长吁短叹之余,他也只好将这些思想挣扎统统藏到自己心里。
有些时候,当他听完告解之后,甚至必须对自己施行单独的惩戒,并且反复忏悔。
此外,他还给自己定下了一项铁律:在面对一切忏悔者时,不仅要将他们视作弟兄,而且还必须怀有特别的敬意。
来者越不令他感到高兴,他就越应该将其视作上帝的使者,是专门派来考验自己的。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等到人生已进入暮年,他总算在生活中取得了某种程度的和谐。
在那些居住在他附近的人眼中,约瑟夫斯似乎已成为无罪的完人,从上帝那里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可是,安宁本身也是有生命的,跟一切有生命的造物类似,安宁也必然有其成长期和衰退期,它必然也要适应客观环境,必然需要通过考验、经历变化;约瑟夫斯·法穆卢斯找到的安宁也是如此,它本身是不稳定的,有时可见,有时消失,有时像眼前人手中的蜡烛一样近,有时又像冬天夜空里的星星一样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逐渐产生了某种颇为特殊的罪恶与**,令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困窘。
它并非炽烈、激昂的情绪,并非勃发的愤慨或冲动,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在刚开始时很容易忍受下去的感觉——实际上,刚开始时几乎感觉不到,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痛苦,也不会进入失落状态,那是一种沉闷乏味、不温不火、无聊又无所谓的心理状态,甚至只能被消极地描述为:人生的快乐感逐渐消逝,逐渐减弱,直至最终消失。
就好比日常生活中有些日子,既没有阳光普照,也没有雨水流淌,阴沉的天空寂然无声地压下来,囚禁住了我们,盘旋在我们头顶,颜色灰暗,但又不是漆黑,天气明明很闷热,但又没有达到足以迎来暴风骤雨的那种程度,年迈的约瑟夫斯,他的日子也逐渐变得如此;早晨与晚上的差别越来越小,庆典节日与稀松日常越来越相似,醒着的时间与睡下的时间越来越分不清,一切都在某种憋屈难言的疲惫和无精打采中悲惨地运行着。
他哀戚地想,恐怕这就是老了。
他之所以感到哀戚,是因为他曾经向自己做出过承诺,曾经认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将会变得更加光明,更为轻松,随着年龄的增长,冲动与**逐渐消亡,借此朝着长久渴望的和谐、朝着心如止水的完人境界又迈出了一步。
哪曾想到,如今这暮年心境,很让他感到失望,之前的期许欺骗了他,衰老实际上只带来了疲惫、灰暗、无趣无望的精神贫瘠,带来了无法疗愈的腻味感。
而今的一切都令他感到腻味:存在本身,呼吸,夜间的睡眠,住在小小绿洲边缘石洞里的生活,永恒出现的傍晚和早晨,永恒经过的旅行者和朝圣者、骑骆驼的人、骑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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