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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普利尼奥似乎又变得完全不同了。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或者说摆脱了自己曾经有过的青春和活力,他那种喜欢跟人分享观点、争论、交流并从中获取快乐的习惯,他那种活跃、好胜、外向的天性,如今似乎已经**然无存。
或许正因为如此,普利尼奥在这次会议上才没能引起自己这位旧友的注意——如今的他实在是太不显眼了,几乎无法跟管理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区分开来。
事实上,科讷希特的变化并不算大,至少普利尼奥是可以认出他来的,甚至都不需要当场认出他,因为普利尼奥早就知道他会参加这次会议,早就知道自己的旧友已经成了现任的玻璃球游戏大师,已经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了。
但是,普利尼奥却并不打算借着这次会议的机会主动找科讷希特攀谈,甚至都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哪怕在重逢之后,开始正式交谈时,普利尼奥也没有使用以前的亲切称呼,反而很见外地称科讷希特为“您”
,而且还要加上“游戏大师”
的头衔,唯有在科讷希特诚心邀请他多次之后,才勉强换回了原来的称法,称对方为“你”
;与此相类似的还有普利尼奥的行为举止,他看人时的目光,他讲话时的语气、面部特征以及细微动作,甚至脸上的神情都大大改变了,一种拘谨和沉闷取代了从前的好斗、坦率和热情,他变得沉默和拘束了,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经常显露出来的咄咄逼人、主动积极和青春活力,如今已经被某种克制或者说压抑所取代,被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沉默所取代,被举手投足之间的客套和隐忍所取代。
如今的普利尼奥,他身上仿佛中了什么魔咒,全身上下都显得很紧张,肌肉僵硬,动作僵直、迟钝、缓慢,可能是患上了某种科讷希特目前还不知道的慢性疾病,不得不忍受偶有发生的抽搐或者**症状,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怪异;也可能只是因为公务繁忙,导致太过疲劳,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显露出科讷希特眼前这种疲乏老态。
曾经时刻洋溢着的青春魅力,在这莫可名状的苍老与衰颓中被淹没了,如同熄灭的火焰,早已消失不见;不过与此同时,上次重逢时见到的那种肤浅、乏味的特质,那种过于粗鄙的世故,同样也不复存在。
如今,普利尼奥这整个人,尤其是他此刻的这张脸,似乎已经完全被痛苦侵袭过的痕迹所标记、所覆盖。
看得出来,这些痕迹当中的一部分对他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可是,也有一部分痕迹对他予以了美化——这一切组合到一起,塑造成了如今的这个普利尼奥。
玻璃球游戏大师在关注会议讨论的同时,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放在近在眼前的普利尼奥身上,同时也在思考旧友身上的这种现象——这种思考是被迫的,因为旧友的变化实在太大,导致他无法不去思考——在这段未曾见面的漫长时光里,普利尼奥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难,竟然从当初那个活泼、英俊、开朗、热爱生活的年轻人,被雕琢成了如此沉闷、如此认命的模样。
照科讷希特看来,这似乎是某种全然陌生、不为自己所知的苦难,他越是尝试着找出这种苦难背后的答案,越是对这种仅凭自身经验无法得出任何结论的现象感到好奇,就越是同情这位痛苦的受难者,越是感同身受,越是想要对此投入一些探索性的努力,想要找出原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医治他、改变他,诚如之前医治老音乐大师的关门弟子佩特鲁斯时所做的那样。
这份同情、这份因为好奇而萌生的吸引力、这份设身处地的参与感,逐渐凝聚为一种怜悯与心疼,在科讷希特的心中,看不见的情愫正在喃喃自语,令他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极度痛苦的青年时代好友有所亏欠,必须为他所默默承受的一切担负责任,至少也应该做些什么来弥补他的巨大损失。
在对普利尼奥承受痛苦的原因做出了许多假设,然后又逐一推翻、放弃之后,他突然想:这张脸上所呈现出来的痛苦,显然不是普通的、常见的痛苦,而是一种高贵的,或许是悲剧性的痛苦,其表述方式在卡斯塔利亚所辖范围内根本就不存在,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此感到如此陌生;于是,科讷希特开始回忆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非卡斯塔利亚人的脸上、在那些隶属于世俗世界的人的脸上见到过类似的表情;当然,记忆中的那些表情,没有此刻普利尼奥脸上所呈现出来的这么强烈,没有这么吸引人。
除此之外,他也曾在古人的一些文学、艺术描绘中窥见过类似的表情,在一些学者或者艺术家的作品中,他曾经读出过或者说看到过这种痛苦,这是一种感人至深、半显疲乏病态、半显命中注定的哀伤、孤独与无助。
对于我们这位对内心秘密的表述有着如此细腻、如艺术家般敏锐嗅觉的游戏大师而言——他对于具体人物的关注如此警觉、警醒,有着如同教育家般的奇妙直觉——长期以来,或许是因为过去曾在东亚学院游学的那段经历,他本能地信任某些相貌、表情特征,相信拥有这些特征的人对应了各种不同类型的性格,但有如东亚学院的中国人所做的那样,将它们变成一个理论化的体系,即所谓的面相学;比方说,在他看来,卡斯塔利亚人拥有专门的大笑和微笑,表达欢快、欢愉情绪时,也有着独一无二的方式,另一方面,世俗世界的人们也拥有独属于他们的大笑和微笑,他们表达对应情绪的方式同样与众不同。
相应地,科讷希特也能分辨出不同类型的人表达痛苦与哀伤的方式,这类方式对于每一类人而言,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在这次会议上,科讷希特认为自己在德西格诺尼的脸上看见了独属于世俗世界的痛苦与哀伤,这种情绪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地向理解其深意的人们表达了出来,仿佛这张脸注定要成为无数世俗之人、无数张脸的代表,让世俗世界上无数人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痛苦、隐秘病症显露出来。
他被普利尼奥的这张脸所显露出来的一切给打动了,同时也感觉到深切的不安。
对科讷希特而言,这件事的发生绝非偶然,其中恐怕蕴含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深意:此事不仅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即世俗世界将自己失散多年的朋友重新送到了自己身边,没有这么单纯。
实际上,这就跟多年以前的普利尼奥和约瑟夫、跟他们两人在精英学校内进行长期辩论时一样——当时他们各自为自己所属的那一方辩论,普利尼奥为世俗世界,约瑟夫则为卡斯塔利亚,他们两人成了各自所属那一方的代表。
如今现实重演,但早已不再是精英学校内的剑拔弩张的辩论模拟,如今,他们竟然真正代表了各自所属的那一方:普利尼奥成了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政治家和作家,是世俗世界的代表人物,科讷希特则成了玻璃球游戏大师,无疑是团体组织的代言人;这还不算什么,相比之下,科讷希特认为此事发生的更重要之处、更具有象征意义之处在于,借由普利尼奥这张被哀伤笼罩的、孤独而痛苦的脸,世俗世界现在送给卡斯塔利亚的东西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已经不再是肆无忌惮的笑声,不再是对生命原始欲望的渴望,不再是对追逐权力的执迷与狂喜,不再是对暴力、粗鄙的迷恋,而是它所独有的苦难,是它所承受的痛苦。
这些苦难和痛苦也引发了科讷希特的思考,对于德西格诺尼似乎刻意避开自己、不打算主动来找自己这件事,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因为这反而可能是旧友正在承受难以想象之痛苦的证明。
更何况,当科讷希特主动过去接触他之后,虽然明显能够看出强烈的抵触情绪,明显面临了巨大的阻力,但他最终还是慢慢缴械投降,慢慢向科讷希特敞开了心扉。
顺带一提,普利尼奥跟普通的世俗世界人士还不一样,他是很特别的,且这一特别之处对于科讷希特希望采取的行动很有帮助:他这位旧友、这位老同学本身也是在卡斯塔利亚接受教育的,对此地的一切无疑十分熟悉,也正因如此,在这个负责掌控“教学省”
预算的管理委员会中,普利尼奥显然跟其他成员不一样,不会是一个难缠的、难以取悦、难于理解卡斯塔利亚人看法的麻烦人物。
要知道,管理委员会里面的少数成员长期以来都对卡斯塔利亚充满了敌意和反感,甚至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反对者,即希望能够取缔“教学省”
的激进派。
在科讷希特看来,普利尼奥的加入,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对于卡斯塔利亚都是如此重要。
此前大家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普利尼奥的家族向来都是团体组织的崇拜者和“教学省”
的资助者,普利尼奥本人对此地也有着很深的好感,如今,以此为契机,作为管理委员会的重要成员,他自然可以为卡斯塔利亚提供很多便利,甚至可能解决不少此前难于解决的问题。
问题在于玻璃球游戏,自从上次重逢之后,自从他作为客座学生参加了瓦尔德策尔的游戏普及班之后,或许是因为与科讷希特的那次对话,对他造成了某种打击,总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接触游戏了,几乎等于是放弃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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