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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这座修道院里的藏书,很多都是无价之宝,但雅科布斯神父似乎是这里唯一真正严肃认真做学问的学者。
关于与雅科布斯神父的邂逅,还有一点必须说明——将约瑟夫·科讷希特的注意力引向雅科布斯神父的,恰恰是前文中提到过的见习修士安东,但他并非有意为之,发生的一切纯属偶然。
刚开始时,科讷希特发现,图书馆的那间内室,即学者摆放专属书桌的小房间,几乎被大家默认为私人书房,在这整座图书馆内,只有极少数使用者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进入,而且还只能静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进去,态度毕恭毕敬,避免打扰到在里面工作的神父,尽管这位神父并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自己容易受到外界打扰的印象。
当然,科讷希特很快就采取了跟大家一样的行动,遵守相同的戒律,对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敬而远之,也正因如此,勤奋工作的神父跟他保持了距离,远离了他平时的观察范围。
一段时间过后,有一天,他让安东帮自己从内室里取一些指定的藏书过来。
当安东从内室折返回来时,科讷希特注意到,安东特意在内室敞开的房门边站了一小会儿,回头望了望那位在自己的专属书桌前全神贯注工作的神父,眼神中充满了钦佩和憧憬之情,其中还混杂着些许体贴入微的温馨情怀、些许乐于助人的亲切态度,就跟那些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在面对年老体弱、风烛残年的老人时,偶尔会流露出来的真情类似。
科讷希特看到眼前的这样一幕景象时,最开始的感觉是欣慰,因为这类真情流露的景象,本身就很能震慑人心。
安东的这种无意之举,令科讷希特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颗善良单纯的心,一旦条件允许,他是愿意付出极大热情来帮助、照顾老年人的,即使他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开始行动,的确很了不起。
哪曾想到,在感觉到欣慰之后的下一刻,科讷希特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念头,他几乎为此感到无地自容,这个念头是:眼前的事实多么可悲!
这所学院里唯一认真伏案研究的学者,竟然被年轻人当成了奇珍异兽、当成神话中的怪物来看待,可想而知,此地的学术氛围有多么稀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其实也只是事实的其中一个方面;事实的另一个方面,也即对两人之间的首次邂逅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透过安东凝望老人时脸上浮现出的近于温柔的敬仰神情,科讷希特真正看清了这位神父的外貌,看清了他内里的博学多才。
自那时起,他时不时地就会悄悄观察一下这位先生,趁着没人注意就瞥上一两眼。
透过一系列的观察,科讷希特先是发现雅科布斯神父的侧脸轮廓看起来具有典型的罗马人特征,随后又接连不断地在他身上发现这样那样的特点,这一切似乎都表明他在精神和品格上非比寻常,是一位真正的能人异士。
眼下科讷希特已经打探清楚,知道雅科布斯神父是一位历史学家,在对本笃会历史的研究上,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一名顶级专家,在这一领域达到了开宗立派的水准。
直到有一天,神父主动走到了科讷希特身边,跟他聊了起来;聊了几句之后,科讷希特发现,神父讲话时的语气跟修道院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讲话时完全没有那种看似宽厚大度、刻意强调仁爱、刻意强调善意、多少有点儿爱理不理的孤高感——这种孤高感似乎是这座修道院整体风格当中的一部分,已经跟这里的人们紧密融合、密不可分了。
一番寒暄结束,神父邀请约瑟夫在晚祷结束后到自己房间来做客。
“您知道的,”
神父用一种轻到几乎听不见、几乎会让任何人都误以为他在害羞的声音开口道——但科讷希特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其实非常准确有力,不容置喙,“尽管我既不是研究卡斯塔利亚历史的行家,也不是玻璃球游戏玩家,我长久以来钻研的领域跟您所在的团体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尽管如此,我却能很明显地看出,我们这两个如此不同的团体,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变得越来越友好,交往上也越来越密切。
有鉴于此,我可不想在时代的大潮中落伍,不想将自己排除在这种友好关系之外。
既然您刚好在这里,那么我当然愿意多跟您展开各方面的交流,希望每次交流都能获取一些新知。
哪怕每次的收获都很少,久而久之,想必也能取得一定成果。”
单从内容上看,这番话其实相当严肃,也很有礼貌,毕竟神父的年纪比科讷希特大这么多,地位如此平等的对话显然彰显出这位老人的谦逊亲和。
但是,由于他是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讲出这番话的,再搭配上他那张苍老且睿智的脸庞,有意无意之间,反而给他这番措辞过分礼貌的话语赋予了某种奇妙的模糊性:在表面严肃的同时,似乎又暗含了讽刺;内容虽然无比诚恳,但其中仿佛又有些许的嘲弄之心;态度上固然热情洋溢,但又令人觉得有些玩世不恭,没办法认真对待。
此情此景,就像两位圣人偶然碰了面,或者两名隶属不同教会的高级主教举行正式会晤时那样,总是会讲出一些意蕴深远的寒暄话语,玩一场考验彼此礼貌与耐心的高雅游戏,反复拉扯,直到双方都感到心满意足了,才会正式进入对话环节。
像这样一种糅合了自身优越感与捉弄人的意图,混合了智慧与客套的礼仪,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当年在东亚学院进行自由研究时,约瑟夫·科讷希特经常在中国人那里见到,其实已经相当熟悉了,现在突然再一次从神父这里见到,令他感到耳目一新,仿佛喝下了一份提神饮料般清爽惬意;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识过这种礼仪了——上次听到类似的话语,还是在玻璃球游戏大师托马斯那里,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同样堪称大师级别;科讷希特开心又感激地接受了雅科布斯神父的邀请。
傍晚时分,他如约来到神父僻静的住所,大致位置是在修道院建筑的侧翼尽头,但这里有好几扇门,正当他考虑到底应该敲哪扇门才好时,其中一扇门的后面突然响起了钢琴声,令他颇感惊讶。
他仔细聆听,知道这是一首普赛尔写的奏鸣曲,曲子本身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突出技巧性的地方,但演奏本身却异常精彩,每一个音节都弹得很到位,整体听来清爽利落,令人暗自赞叹;这首奏鸣曲的主旋律,本身是很纯粹、静谧的,搭配甜美的三和弦,听起来格外亲切悦耳;驻足细听,令他不由得回忆起自己还在瓦尔德策尔的时候,曾经跟老友菲洛蒙特一道,用各种不同的乐器练习过类似的作品,音犹在耳,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不再急于敲门,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很享受地聆听着,耐心等待奏鸣曲的演奏结束;琴声如诉,在安静、昏暗的走廊里悠然回响,显得如此孤独,如此远离尘世喧嚣,如此勇敢又如此纯真,如此孩子气又如此深思熟虑,就跟任何一首优秀乐曲在仍未得到救赎的沉沦世间的演奏一样高贵,彰显出无比崇高的境界。
音乐归入沉寂,他敲了敲门,雅科布斯神父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请进!”
科讷希特进去了,神父以谦逊又不失庄严的态度接待了他,在那台小型钢琴上,两根蜡烛仍在燃烧。
科讷希特问雅科布斯神父,他是不是每天都会弹琴。
没错,神父很明确地回答了客人提出的这个问题,他每天晚上都会弹半个小时,有时甚至要弹上整整一个小时,夜幕降临之前,他都会结束当天的工作,在睡觉前的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既不会阅读,也不打算写作。
接下来,他们开始畅聊音乐,先聊普赛尔,然后又谈到亨德尔,他们讨论本笃会古老的音乐传统,神父告诉科讷希特,本笃会实际上是一个相当热衷于音乐的团体,科讷希特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表示很想了解本笃会的历史。
以此为契机,两人之间的谈话变得热烈起来,前后涉及上百个问题;这位老先生的历史知识储备量确实很厉害,令科讷希特叹为观止,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并不否认,自己对卡斯塔利亚的历史、卡斯塔利亚的思想源流,以及对应团体的情况,截至目前,他的了解还很有限,也没有产生多大的兴趣。
可是,即使了解不多,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卡斯塔利亚模式所持的批评态度,因为他认为卡斯塔利亚的所谓“团体”
,就其本质而言,无非是对基督教会的一种模仿,其中没什么新东西;而且这种模仿本身多少带有亵渎性,因为卡斯塔利亚的团体是跟宗教完全无关的,没有上帝存在,没有可以作为组织核心的教堂。
科讷希特对神父提出的上述批评始终保持着恭敬谦卑的态度,但他同时也非常明确地指出,关于宗教、上帝和教堂,除了本笃会和罗马天主教所持的观点之外,一些其他观点也是有其价值的,而且早就存在了。
所以,对卡斯塔利亚团体所奉行模式的评判,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武断,因为无论是否认卡斯塔利亚人意志与努力的纯粹性,还是否认其对人类灵**带来的深刻影响,都不见得拥有足够的理由,不见得能够得出确切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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