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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名为满月宴的喧嚣，如同一场光怪陆离、声响震天的皮影戏，终于在夜幕彻底笼罩溪口村时，落下了帷幕。
然而，那些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复杂情绪、那些刻意堆砌的虚假欢笑、那些如同冰冷针尖般刺人的目光和低语，并没有随着宴席的散去而消失，反而像无数细小的、带着粘液的触手，紧紧缠绕着紫菀，跟随着她，一同回到了那栋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还残留着白日里家人出发前忙碌的痕迹，一把歪倒的扫帚，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清冷的月光下，投射出扭曲而模糊的影子。
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水银般的月光，在地面上划出一块块冰冷的亮斑，更衬得西周黑暗深沉。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比冬夜的寒气更能穿透骨髓。
王茯苓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不再是平日里的轻快利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和迟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顺手拉开电灯，检查灶膛里的火是否熄灭，或者催促玩了一天的紫菀快去洗脸洗脚。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跟在身后的丈夫和女儿一眼，只是径首穿过黑暗的堂屋，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摇摇晃晃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
然后，那扇属于她和沈芡实的卧室房门，在她身后发出了“咔哒”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她从里面，将门锁上了。
这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根烧红了的、极其锋利的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扎进了紫菀小小的心脏最深处。
她猛地僵在了堂屋中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小小的身体因为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恐惧和无助而微微颤抖起来。
那扇门，不仅锁住了妈妈，也仿佛将她所有的依靠和温暖，都无情地锁在了里面。
她能想象到，妈妈此刻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些在宴席上强忍的泪水，那些在婆婆和妯娌面前不得不吞咽下去的委屈，此刻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她懵懵懂懂中捕捉到的、最核心也最残酷的事实——因为自己是个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她肥沃而稚嫩的心田里迅速生根、发芽，长出了狰狞的、名为“恨”
的藤蔓。
她恨！
她恨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孩？为什么不是像刘红矾那样，是个“带把儿的”
、“能传宗接代”
的男孩？如果她是男孩，妈妈就不会在奶奶面前抬不起头，就不会被木荷姑姑和她的婆婆用那种隐含优越感的目光打量，就不会在深夜独自锁在房间里无声地哭泣，这个家，就会充满真正的、像今天宴席上别人家那样的、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而不是这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热闹。
巨大的、混合着恐惧、无助和强烈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责情绪，像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幼小的心灵，将她彻底淹没。
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是让妈妈痛苦的根源。
这个荒谬、偏执，却又在孩童简单首接的逻辑里显得无比“正确”
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疯狂地灼烧、蔓延，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
一个近乎悲壮、也极其错误的“救赎”
计划，在她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要改变！
她要变成一个“男孩”
！
只要她变成男孩，妈妈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完全放亮，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家里一片寂静，爸爸沈芡实大概还在沉睡，妈妈的房门依旧紧闭。
紫菀悄悄地从小床上爬了起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留恋温暖的被窝，动作轻得像一只小猫。
她穿戴整齐，走到王茯苓的房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所有的勇气，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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