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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第三个月,她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凌晨三点躺在宿舍上铺,听着室友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天值班见过的每一张脸,每一份没写完的病历,每一个等着她回复的消息——停不下来,像一台散热失灵的机器,持续过载,持续空转。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却用临床知识精准地为自己的症状命名,然后搁置,然后继续上班。
轻度睡眠障碍,继发性焦虑,暂无医疗干预指征。
连对自己的病,她也处理得条理分明,不露声色。
只有某些更深的夜里,那种解离感会悄悄漫上来——她会突然觉得自己不在这具身体里,像是从高处俯瞰着一个叫徐曦鹭的人机械地走动、问诊、签字、道歉,却感受不到任何与那个名字的真实连接。
她是谁?
她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继续走,继续撑,直到那场医疗纠纷。
患者家属说,是她的失误导致病情延误。
科室主任在家属面前轻描淡写地点了她的名字——不是她的错,但她负责了那段时间的护理记录,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那个原本应当接这个班的同事当天恰好换班,那些本不该她填的记录是被人临时托付的,那个疏漏发生在凌晨四点她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之后——
这些,没有人提。
签了那张说明书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
眼睛也是干的。
她只是在走出会议室的一刹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裂的声音出奇地轻。
那一天之后,她变得格外平静。
平静地回宿舍,平静地整理床铺,平静地想:我已经不剩什么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虚无——像一个医生在看着自己的检验报告,诊断结果出来了,病到了终点,接下来只需要处理后事。
如果我能重新活一次,我绝不再任人摆布。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带着烧焦的余温,在意识熄灭前灼进了灵魂最深处。
有点意思。
刘子业喉结微动,咽下口中的果肉,唇角扯出一个残忍且充满期待的弧度。
画面流转。
流转到大宋宫廷最阴暗潮湿的掖庭暴室。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寒门小宫女,名叫阿婵。
容貌极盛,肤白胜雪,眼若秋水,却也正因这副好皮囊招来了管事嬷嬷的嫉妒,被栽赃偷窃贵人簪子,判了赐饮鸩酒。
而就在端着毒酒的太监推门而入的前一刻,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医学灵魂,在阿婵体内苏醒了。
意识归位的那一瞬间,像溺水者被人薅着头发拽出水面。
我还活着?
不对。
她在极短的一秒内否定了这个念头——呼吸是真实的,四肢的感觉是真实的,但这具身体太轻了,骨架太小,手上没有任何因长期书写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是泥垢,不是消毒水的气味。
我不是我了。
这个认知落下来,出奇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对于失去自我这件事的承受阈值远比常人要高。
也许是因为那个从小被训练成不动声色的女人,对任何形式的骤变都能本能地完成情绪封存,先处理问题,情绪留到之后再说——如果有之后的话。
她迅速扫视四周。
暴室,土墙,残破的药渣,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角落里一把用来行刑的粗陋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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